溫柔的白玉蘿蔔蘿蔔特!
鎮上的土地龍神,那是家中正廳內掌管風水與土地的神明,祂的對聯上寫著「土中生白玉,地內出黃金」,早期從日本帶來的小蘿蔔,冠上給土地的祝福,名為「白玉蘿蔔」。怎麼想到在這個夜裡,給土地的祝福變成一場溫柔救援行動,一根小蘿蔔有著和月亮一樣坑坑疤疤的身體,卻有皎潔如玉的心,在靜謐的小鎮緩緩甦醒,故事從這裡說起。

一根白嫩的小蘿蔔,用兩片葉子,撐著地面,略略的扭一扭身體,就把自己拔起來了,沒有太多鬚根,輕輕鬆鬆就離開鬆鬆的土壤了。一根可愛的小蘿蔔,在夜晚已經顯得冷的時候,忍不住離開了蘿蔔坑。
藉著遠遠的路燈,小蘿蔔看著眼前的大山——靈山,抖了抖葉子。

「大山嬸嬸,我要出發啦!要去顧番茄弟弟啦。」小蘿蔔用盡全力大聲吼叫。
今年,小番茄園聽說葉子又皺起來,村子裡的人都擔心又要番茄們又要「瘋欉」,一直搞不懂番茄弟弟們的心。
有農夫說,番茄發瘋啦,葉子都變形啦!
也有農夫說,番茄得傳染病,苗場是大疫區。就像小孩剛入學得腸病毒一樣。大家議論紛紛,面憂憂。

大山沒有說話,靜靜的看著剛出土的小蘿蔔留下蘿蔔坑。大山嬸嬸還在想著白天村子裡濃濃的撲鼻的臭味,在夜裡忍耐。那忍耐的心,讓天上的雲朵在一天的開始,緩緩地拍拍它的肩,為她打打氣。再溫柔地沉降,成為餵飽小蘿蔔的水氣,承接柔軟的心,這是一片柔軟的蘿蔔田。
小蘿蔔蹦蹦跳跳,心裡想著,離開土壤他就是個獨立的蘿蔔。應該要有個名字。他想起來他的農夫,很愛唱The cure樂團的〈Boys don’t cry〉,主唱叫做Robert,於是小蘿蔔叫自己「蘿蔔特」。
在他還是小小種籽時就會這首歌,在土壤中,所有腐爛的、未腐爛的根與蟲子,就像天線一樣,傳遞番茄園的心聲。蘿蔔特要唱〈Boys don’t cry〉給他們聽,讓他們不再縮著身體,要搖擺身體又哭得放盡力氣。
這一夜,菊花夜裡不行軍,林沖不夜奔,只有蘿蔔特裸奔。他要舒展番茄弟弟的青春與恐懼,為了完美登場,要先洗淨身上灰灰的泥砂,那砂質壤土細細的砂。蘿蔔特決定先去水圳洗洗身體。
蘿蔔特要先小心翼翼地閃過道路旁的燈,躲過廢棄的菸樓裡貓咪那閃亮且好奇的眼睛。走過安靜的平原,谷地的記憶好像在不遠處的圳道裡。入冬的水量好小,淺淺的水上長滿了茂密的的植物,蘿蔔特在水橋堤上往下望。
突然聽到身後一陣「呼~嚕嚕嚕嚕,呼嚕嚕嚕嚕。」原來是一隻巨大的黑貓發出興奮的低鳴。
慌得蘿蔔特馬上趴下,像是一根從市場回家掉落的菜頭一樣,靜靜躺在那。
黑貓聞了聞,幾著用手撥呀撥。當了最刻意又漫不經意的殺手,推了蘿蔔特一把。
「哎——呀——!」
咚!一聲入水。

蘿蔔特就這麼被黑貓撥下橋去。搖搖晃晃像隻白色的小船,他轉了幾圈,洗去了泥砂。正好臉對著星空,感覺無比的沁涼和舒服。
他想到他們這群小蘿蔔,一生大約50天那麼短。其他像是柱子一樣的蘿蔔,或是像酒瓶一樣的蘿蔔,都又肥又壯,幾乎活了100天那麼長。小蘿蔔從來沒問過自己的壽命怎麼那麼短,身體怎麼那麼細,皮怎麼那麼薄,為什麼和台灣的蘿蔔那麼不一樣?

他只知道他們這一批蘿蔔沒有吃到讓人興奮的化肥,也沒有聞到臭臭的藥,他們長得比別人慢,卻也特別珍惜相處的時光。
蘿蔔特知道他是特別的,他知道主人小紅種下他時都會哼哼唱唱,番茄園的阿謙剛好來找他,帶來了番茄園音樂會的消息。阿千以前是吉他手,從種下蕃茄苗就讓番茄聽古典樂,希望讓番茄藤長得好。不過,蘿蔔特知道,番茄弟弟想要聽的其實是不一樣的歌曲,最好是〈Boys don’t cry〉,那是從地底電台透過土壤傳來的訊號。
番茄弟弟們,苦苦期待,正皺著葉子。就因為這個原因,這一帶的小蕃茄都被農夫們誤以為發癲、得病,不再結果了。
蘿蔔特想到這裡,抖擻精神。正要轉身站起來,卻發現腰部有一股冷冷的水流,像是注入身體一般,冷得他打了個寒顫。他趕快離開水面,站在岸邊往水裡一看,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身體的模樣。
原來他的腰到腿,長了一條條歪七扭八的傷口,已經結痂,宛如一條土龍鑽過的痕跡,那是黃條葉蚤幼蟲的的吻痕,專吃蘿蔔根,在土壤裡沿著表皮爬行,邊吃邊刻下印記,留下表皮的啃食的溝,蜿蜒盤旋,成了盤腿龍,像是刺青一樣。
蘿蔔特不以為意,以為全世界的蘿蔔都有像是刺青的盤腿龍,那是土龍的吻痕,不妨礙他柔軟潔白的心。


但是他還少一把帥氣的電吉他,決定向附近的開基伯公借吉他。伯公就是土地公爺爺親暱的稱呼,這個鎮上都這麼稱呼祂。
夜越來越深了。
聽說美濃這裡出了個樂隊,伯公很愛在芒果樹下嘶吼「就係恁吶~捱騎著風神125~」一時很愛彈吉他。蘿蔔特還在土裡,常常聽到地下電台伯公call in高歌〈風神125〉。
蘿蔔特向伯公祈願,說小番茄們得了心病,心頭鬱結。需要伯公的吉他,和他自己的歌聲。
「你吉他彈的怎麼樣?」
「我身上白白淨淨,沒有什麼鬚根,刷弦清亮。」
「你要唱什麼歌?」
「Boy’s don’t cry.」
「沒聽過,為什麼不唱風神125,我喜歡,還能代你唱。」
「番茄弟弟還太小,還沒看過夜色起乩、星兒抽筋,我要他們的青春快樂搖擺又哭得唏哩嘩啦。」
開基伯公一臉狐疑,蘿蔔特開始左跨步、併腿、右跨步、再併腿,雙手彈手指打拍子。清唱了表演歌曲。
旁邊的芒果樹醒了,挲挲挲摩擦著樹葉,跟著搖了搖,一齊唱著:Boys don't cry~。

就這樣,這把琴頭、頸都是烏香芒果色,琴身是熟透的金煌芒果色,非常漂亮。三步並作兩步,趕緊往番茄園的方向趕路。
你問我蘿蔔特怎麼走的?當然是連滾帶爬,不過姿態是從從容容像是跳舞的忍者。巧妙的鑽過農園的圍籬,匍匐在紅火焰萵苣之間,那萵苣葉子邊邊是鋸齒剪裁,很有龐克風,搔得蘿蔔特兩側發癢。像是經過了萬人簇擁的紛絲廊道,紛紛有小手拂過他的臉頰。
他撿了一片火焰萵苣當他的披肩,鑽過夏季颱風還沒補修復的溫室小洞。恰好趕在黎明時刻,葉子上凝結冷冷露珠的時刻登場!皺皺的番茄弟弟們,展開他們的葉子彼此拍打,歡聲雷動,尖叫聲次起彼落!「我們的蘿蔔特來了!」
有的葉子一展開,裡頭已經有斜紋夜蛾的黑色便便排列字「I ❤️Robert」。晨光打在晨露上,蘿蔔特已經爬上讓番茄藤攀爬的網子上,爬到最高最高。
這時候天已經染上靛藍,像是暈染一樣從山的輪廓爬升到穹頂。漸漸發白。
蘿蔔特在一幢又一幢的溫室巡迴演唱。
But I just keep on laughing.
Hiding the tears in my eyes.
Cause boys don't cry.
Boys don't cry.

早晨的溫室,番茄們哭得唏哩嘩啦,原來番茄弟弟們想念美濃瓜。在栽下番茄苗的時候,才剛除掉那又香又甜的美濃瓜藤,土壤裡頭有大家的記憶,那時小番茄苗還沒被種下。
「妳是那麼香那麼甜!」
「妳是那麼迷人可愛!」
「妳還是被連根拔起!」
「不小心對妳惡言相向。」
「因為要種下我們,才被連根拔起!」
「……。」
「我們也會像妳一樣被連根拔起!」
「一切都來不及了,妳早已離去。」
番茄們哭得整個溫室都濕潤起來,葉子凝結眼淚,放盡氣力地攤開葉子,亮粉般的銀葉粉虱翩翩飛起,據說那就是載著毒素病的馬車,跟著歡呼、抽咽聲一起隨著蘿蔔特離去。
後來豐收香甜的橙蜜香、玉女小番茄,都記得那個閃亮亮的早晨,神秘又溫柔的盤龍腿蘿蔔特,用歌聲驅趕了瘟疫。後來呢?
傳聞很多,聽說蘿蔔特其實來自日本,滿身坑坑疤疤的他被挑出來,沒來得及下湯鍋,被帶上了人字山上,抹上鹽巴做了五年的日光浴,成為了陳年老蘿蔔乾。
50天的日子,變成了一千多個日子,繼續和大山嬸嬸們聊天,和伯公與芒果樹彈唱,他是蘿蔔特,最老、最有才華、最溫柔的白玉蘿蔔。




上圖是今年美濃人字山雞場 小紅準備採收白玉蘿蔔給我們的照片,就是這片山的水氣餵養了不使用農藥和化肥的白玉蘿蔔田。這時候的美濃,各地正栽下小番茄,充斥著濃濃不舒服的氣味,有一群人還在堅守著無農藥栽培,讓山腳下的小動物們可以好好呼吸,讓人好好透氣。
告別2025年,小紅的友善耕作蘿蔔田!對土地的友善栽種,才會有溫柔的蘿蔔特。 今年也變成美味的白玉蘿蔔豬肉火鍋喔!

每一年12月,鳥松綠色餐廳「馨窩良行」,讓美味延續,迎接新年!